“先把线穿到针孔里，再系个扣，按着花样把针从布的下面穿进来，把线拽直，再从上面穿下去……”儿时，奶奶常拿着她的针线包，取出各色的彩线，先用铅笔在布面上画出各式纹样，再将布夹在木撑子上，一针一线地刺绣起来。一会儿的工夫，一株花或几只小蝴蝶便“跃然布上”，细致又传神。我常常抚摸端详许久，带着惊叹的目光，久久不愿放下。那布上的花纹，是我儿时眼中最美的风景。

渐渐地，我长大了，奶奶也变老了。但她依旧时不时地为我缝一双鞋垫，一个枕巾。花纹依旧，但我却没那么喜欢了。“这多土啊，什么年代了，除了老头儿老太太，谁还垫这种鞋垫？同学看到恐怕都会笑话我。”我和妈妈抱怨道。妈妈无奈地说：“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外面卖的也没多好看嘛，家里人自己做，用的可都是真材实料，舒服着呢。我羡慕还来不及呢。”我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撇撇嘴。

一次假期，我回到老家。正巧碰到奶奶又在为我绣枕巾、枕套。我刚想出声制止，却又怕伤了奶奶的心，只得作罢。闲来无事，我便搬了个凳子，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奶奶的旁边看她绣花。

这次绣的是菊花。奶奶并未上过什么学，画画、写字基本全靠自学，但也学得有模有样。一瓣瓣花瓣下端稍尖，顶部略圆，呈孤形排布开来，底部汇聚在花柄处，花蕊细而纤长，头顶坠着几粒淡黄的花粉。茎是粗壮的，上面长了几片边缘为锯齿状的长叶，简单素雅。

“哎呀！”只听见奶奶轻叫一声，我忙问怎么了，原来是被针扎到了手。我这才注意到，奶奶的目光早已没有当初那么清亮了，即使戴上了老花镜，眼睛也还是不由自主地眯着。托着木撑的手，也不时会颤抖一下。额头垂下的发丝也已是全白，好似一朵蒲公英般颤颤挑抗。我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奶奶已年近90岁了。她真的老了。“别绣了，怪累的。”我说。“不行啊，你那枕套有些年头了，我得给你做个新的，贴身的东西得舒服才行。”她这样回答。

我看着那朵菊花，抚摸着布上的起伏，跟奶奶说：“您也教教我绣花儿吧。”奶奶高兴地点了点头。那雪白的头发也随着抖了抖，似蒲公英种子一般，好像随时都要飞走。我也粘起了一根针，笨拙却又专注地绣了起来。

那一天的情景镌在了我的心里。那块布上的淡雅细致的菊花纹儿，奶奶全神贯注飞针走线时的侧影，还有她唇角不自觉上扬的浅笑，温暖如衾枕，历久弥新。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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