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青石砖缝里，做一棵梧桐树的影。晨光刚漫过屋脊，卖早点的三轮车便碾碎了我的裙边。戴草帽的老爷子支起板凳，捧着搪瓷缸读《参考消息》，茶水在玻璃杯里浮沉着碧螺春，我趁机攀上他泛黄的书页，偷看扉页上褪色的"奖给先进工作者"。

十点的阳光最慷慨。穿蓝裙子的美院生在我身上铺开画纸，铅笔尖勾出树冠轮廓时，惊醒了叶缝间打盹的蝉。它震落的蝉蜕恰好掉在调色盘里，混着钴蓝与赭石，在亚麻布上洇成一片星云。我悄悄伸长指尖，替她抚平被风掀起的画纸一角。

正午的柏油路烫得发软。穿婚纱的新娘提着裙摆小跑而过，水晶鞋跟踩碎我缀满光斑的尾巴。追来的新郎举着银杏叶编的戒指，汗珠坠在喉结摇摇欲坠。他们身后，摄影师的遮光罩里还盛着半兜子被惊飞的槐花。

我偏爱四点半的幼儿园栅栏。穿背带裤的小男孩每天偷塞给我一颗玻璃珠，今天却哭着把断线的风筝塞进树洞。穿粉纱裙的小姑娘踮脚挂上自己串的贝壳风铃，贝壳上歪扭的"对不起"被夕阳镀成金箔。当两只小手在树影里重新勾住小指时，我替他们藏好了最后一抹眼泪。

暮色漫上来时，扫街的老妇人靠着我打盹。竹扫帚还攥在手里，扫把尖粘着的银杏叶拼成笑脸。我慢慢爬上她霜白的鬓角，听见她梦里飘出三十年前的童谣。路灯倏然亮起的瞬间，我们共同拥有了琥珀色的光晕。

月亮浮出云海时，清洁车收走了我最后一寸衣角。但我知道明日朝霞升起时，又会有一株全新的影子等在砖缝里——毕竟今朝如此晴朗，总该有什么替城市记住这些发光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