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日的清晨，我姥爷骑着自行车带着我进城，去看即将要上的学校。他吭哧着骑到一个上坡路段，我们下车，他在前面推着车子，我跟在后面，柏油马路旁边有一个早餐摊子，几张矮桌，还有几口大锅，那是早餐店。我第一次见吃饭还可以在外面，我们停下来，这是姥爷第一次带我在外面吃饭。

“豆腐脑，可好喝呢！”看着那像勺子又不像勺子扁平的东西，在大锅里一铲，白色比豆腐丝滑，一倾斜顺滑到碗里，放点韭花，放点调料。

可惜我不爱喝豆腐脑，因为豆子的腥味上头，不过那是姥爷第一次带我进城，第一次带我吃饭的时候，当时我十一岁。

城里的世界，什么都是新奇，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人，那么平的路，还有各种各种的商店，就连路旁的树木，跟我们村口的也不一样。

所有的一切新鲜事物好奇地刻画在脑海中，因为那是姥爷单独陪伴我的时光。

上学之路在姥爷眼里是无比重要的事情。我们上学的时候，不允许留长头发，姥爷说:“女孩子一照镜子就完了，那头发没完没了的梳呀梳，那能学习个啥，啥也干不了了，那就干苦力活吧，一辈子不能翻身。”

哥哥姐姐们在这样的教导下，成绩都出奇的好，每次考试都是镇子上前几名的好成绩，哪次考试都可以拔得头筹，可我不是很努力，只是看起来学，实际效果并不理想。

每个周末回家洗头发后，想照一下镜子都需要格外谨慎，四下无人的时候，跑到大衣柜的跟前，看一看，一旦听到动静赶紧就跑，生怕会被姥爷发现，又是一顿数落，成绩不好让我在家人和老师面前总是战战兢兢。

他的严苛，给我们指明了路，只有一条就是读书求学路，从农村翻出去，再不要回来当农民。我姥爷是工厂的工人，也并非农民，只是农村的苦日子，让他怕了，更让他担心一大堆孩子们也落入这个不大好跳出的大坑，学业就是鲤鱼跳龙门的一次改变。

他的执念，也给了我们兄妹几个执念，每一个人都费死劲儿地考考考，不论如何都想逃离了这一方天地。

他没有给我们兜住底，只是让我们勇往直前地冲。

后来更是如此，没有那座大山的依靠，我们每一个孩子都扑拉着翅膀，飞呀飞……

时光在那段岁月里，并没有柔软，而是赤裸裸的抵抗与远离。在这样的抵抗中我们都远离了，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

后来他老了，每次回家我们都会给他买他喜欢吃的。姥爷爱吃肉，什么羊汤，炖肉，大虾都是他的最爱，他也会难得说笑几句。

几年后，他脑梗生病了，除了不会走，不会说话，牙口依旧好。每次回家带的好吃的，他更爱吃了，毫无顾忌地吃。生日的时候，给他定制的小蛋糕，味道不错，他一个人坐着，吃一口再吃一口，我妈打趣一句“我们也吃点。”他会摇着头拒绝，只是说不了什么了，时光没收了他曾经的霸道，他的一言九鼎，他对孩子的人生指南……

我们都记得他所有爱吃的……

时间就在脑海里溜走了，也带走了姥爷。只是我们以前比较抗拒的关系在这不到一年里似乎有了变化。

走到菜市场看到鲜红的草莓，还有好吃的小西红柿，我会不经意想起姥爷，他爱吃，我曾经很多次买给他过。看到那卖大虾的，不由自主想到他吃虾的样子，“嗯嗯，再来一个。”

所有远去的日子，在一个又一个片段里留存下他的影子，在指尖，在眼眸，在心头，也在那震颤的泪花中……

又见清明，却与往日不同，姥姥的点点滴滴此时都被我搁在了心头。

“姥爷……”我只想轻唤一声，“你在那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