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我在树下。村里灯都熄了，唯独四喜家门檐上挂着盏小吊灯，灯光像萤火似的，忽明忽暗。

我听见四喜奶奶的声音，准是四喜这孩子又惹祸了。

“你说说你这一天天的，到处撒野，你要气死你奶奶吗？”“您身体硬朗着呢，气不死，再说了，大福那人，他……唉！不说了不说了，奶奶，我睡了，您也早点睡！”“你这丫头！”

“啪嗒”，灯彻底灭了。

“呦，丸子又在这学习呢，你奶奶昨儿没怎么着你吧？”“没，大福那小子活该，还有，别叫我丸子！”“行，听你的，丸子！”“你们……”

我看着嬉皮笑脸的九日和三胖在眼前说笑，听着坐在我头上的四喜的翻书声，真希望他们永远这么快乐。

四喜一坐就坐到了天黑。临走前，她面向大槐树，鞠了三躬，发亮的眼睛异常真挚。“大槐树爷爷，请您保佑我学有所成。”怎么不拜拜我呢，你每天可是坐在我身上的呀！我心里笑着嘀咕。

第二天，四喜没有来。我看见村口围了一群人，鼻青脸肿的大福被围在中间。

“您看看，咱家大福这脸，都破相啦！您说怎么办吧？”“大福他妈，实在对不住，四喜这丫头太皮，你看怎么处理，都依你。”“好，那我就直说，医药费五百，还有，让四喜出来道歉。”“这……五百？”

大福他妈不乐意了，嘴巴像连珠炮似的罗列了大福检查的项目和费用。奶奶只能在一旁讪讪地点头。四喜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好了您别说了，我道歉，对不起，大福。”四喜弯下腰，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大福妈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气呼呼地接过奶奶递来的五百块钱，对四喜说：“小丫头这么凶，一点家教都没有。”四喜抽动了下鼻子。

这场闹剧收场后，四喜来到我身边，我听见她小声啜泣，不久，奶奶也来了。

“咱四喜哭什么呀？没事啊？”“奶奶，学习真的没有用吗？”“有用，谁说没用？”“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欺负，倒不如拳头来得痛快！”“四喜啊，你看，拳头，就像你身边这块石头，知识呢，就好比是鸡蛋。石头虽然硬，但它只是石头，而鸡蛋，才会产生新生命。”四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四喜都坐在我头上看书，一坐就坐到天黑。

十几年后，我看见村口聚了一群人。四喜被簇拥在众人之间。

“四喜啊，这孩子真好，咱村第一个大学生呢！”“是啊，当年我家大福还扔过四喜的书呢，当时大福不懂事，你别记恨！”“真好，要是你奶奶还在，她老人家得多高兴！”……

四喜考上了一个二本院校，四喜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填报了什么院校，但我知道，离村子很远。

临走前，四喜来到大槐树前，鞠了三躬，闪着光的眼睛，异常真挚。我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她脚步顿了一顿，又回过头，看着我，粲然一笑。

月亮升起，我在树下。村口的灯没有亮，我看了看四喜在树下放的鸡蛋，我听见了生命的苏醒声。我终归只是树下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