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打我记事起,外公就总是早出晚归,与他做伴的是那把布满岁月痕迹的锄头。外公在家时话很少,他喜欢坐在窗边,点上一根烟,深邃的目光随着烟雾一起飘向远方。
儿时的我曾犯疑,如今吃穿不愁,生活安稳,外公为何执着于去地里劳作呢?每当外婆和妈妈劝说外公休息时,他总是摆摆手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干干活还能铮点钱。”然后,他默默地用古铜色的布满老茧的大手细细地擦拭着锄头上的泥渍,又走出门去,向田里走去。那时我还不懂,外公对劳作的热爱已经刻在了锄头上,那么深,那么深。
新家的后面有一片未开垦的荒地,外公看着,高兴极了。搬过去的第二天,他带着那把老锄头,还有一大包带芽儿的土豆块儿和一篮肥料,喊我一道上山去。到达山顶后,我看到了一大片深褐色的土地。外公来回慢慢走着,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轻轻叹气,最后,他选定了一块不太大的土地。
外公让我找个阴凉儿歇着,而后便娴熟地用锄头刨出一排排整齐的小洞。看着外公锄地,我并未感觉时间流逝得有多快,直到妈妈打来电话,我才发现,落日已斜挂山头。土豆种好后,我和外公伫立了许久。外公望着他的劳动成果,露出了平日里少见的微笑,那微笑里流露的是纯真,是满足,是享受。
归家路上,我忍不住问:“外公,种地那么累,你为啥还乐在其中呢?再说,现在生活这么好,用不着您那么辛苦。”外公笑了,摸着我的后脑勺说:“年轻时经历饥荒的苦难记忆真是忘不掉啊。”他抬头望着眼前的土地,“做了一辈子的事了,放不下了。”
从那以后,外公似乎重拾了生活的动力,每天吃完早饭后,他便扛着家伙到山上去,挖挖土,施施肥,除除草,傍晚时才回家。有几次,我去找他,发现外公坐在那里,抽着烟,平静地望着远方。
后来,小区物业通知后面的山地要用来造林。外公只好把土豆全都挖回来了。回到家后,他沉默地擦拭着几个青色土豆表面的泥渍,时而望着窗外的荒地发呆。
外公曾说过,他从艰苦的岁月中走来,即使后来生活越来越好,他也始终放不下对土地的热情。
后来,我才懂得,原来外公早已将自己的根埋在了土地里,将自己的心血献给了土地。他执念于土地,不仅仅是为了收获,更是寻求一种心灵归属,他想让自己时刻记得“饱年不忘荒年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