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整理祖母遗物时发现那个玻璃杯的。它就静静地立在老式碗柜的最上层,杯身上蒙着一层薄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朦胧的光。
杯身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就像捧着一段易碎的往事。杯底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那是十年前表弟来玩时不小心磕碰的。记得当时祖母只是轻轻"哎呀"了一声,然后笑着说:"不打紧,还能用。"
杯壁上映出我变形的脸。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祖母用这个杯子喝她最爱的茉莉花茶。她总是先把茶叶放进杯里,再倒入热水,看着茶叶在透明的杯子里慢慢舒展。热气氤氲中,她布满皱纹的脸会变得柔和许多。
我下意识地把杯子凑近鼻子。十年过去了,杯子里竟然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这香气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个夏天特别热。我中考失利,整天躲在房间里不肯出门。有一天午后,祖母用这个玻璃杯装了一碗冰镇绿豆汤端给我。杯壁上很快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我的手指流到手心里,凉丝丝的。"人生就像这杯子,"她说,"要看得透,才能装得下。"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每次回家都能看见这个杯子。有时装着白开水放在茶几上,有时插着几枝野花摆在窗台边。祖母走后,房子空了,杯子也被收进了碗柜深处。
我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阳光穿过水面,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我轻轻晃了晃杯子,那道裂痕在水光中若隐若现。
杯子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祖母的笔迹:"1982年夏,购于西湖"。原来这个杯子已经陪伴了她四十年。四十年间,它装过新茶,盛过汤药,现在又回到了最初的透明。
我把洗净的杯子重新放回窗台。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玻璃杯,在墙上投下一道彩虹。这让我想起祖母常说的一句话:"再普通的东西,只要心里有光,就能看见颜色。"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是时光的叹息。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水竟然也尝出了淡淡的甜味。原来记忆就像这透明的玻璃杯,看似空空如也,却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倒映出整个往事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