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逗小孩儿,常常会问:“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很多聪明的小孩儿会天真烂漫地回答:“都喜欢!”于是,赢得喷喷称赞。不过,与那些特别聪明的小孩不同,在有人问同样的问题时,我每次都大声地说:“喜欢妈妈!”因为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每当提起这件事,老爸还是会一脸不甘。老妈也总大公无私地说:“你爸在你小的时候,每天下班回来,就会让你骑在他脖子上带你出去到处转,可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记得呢?”我不知怎么回答。小时候爸爸留给我的印象不太深,关于他,我也始终只记得一点点。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老爸管我管得越来越少,渐渐摘下了“大家长”的帽子,向着“倾听者”的方向迈进。老爸是个默默苦干型的人,不像我这样想到什么就想立即讲出来。所以,我和老爸的交流模式总是我在说个不停,他有时插上短短几句。我们的交谈多是发生在每周两三次的短短的饭后散步中。不论话题是学校生活还是社会现象,老爸总是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点点头说对,或者告诉我:“我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在他不同意的时候,他总会说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对于他的想法,我总是一律以“不能这么说,我觉得不对”回答。即便有时是涨红了脸明知他说的有理,也要嘴硬地嚷嚷“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对于我这种输不起一样的性格,老爸从不加以评价,也不会将他的观点强加给我。他永远只是简短地表明观点,然后就不再多说。在这短短的二十几分钟里,老爸说的话和我比起来总是只有一点点,却是掷地有声的一点点。

老妈有时候会说:“你看,你爸对你多好啊。”然后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边摇头边说:“真是什么都记不住。”

老爸比老妈忙得多。他每天回家时我必定是坐在桌前写作业。老爸进了家门总会向我的房间里看一眼,“哦”一声以示问候,我也总是抬头,“哦”一声以示回应,然后埋头继续做作业。

我每天都在重复着这个过程,但在很久以后才注意到,每当我坐在桌前的时候,老爸都坐在客厅里看着无声的电视。

我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老妈总说老爸对我多么好。我也有点儿明白,为什么我总是记不住老爸对我的好。因为他在每个地方都沉默着,一点点一点点地关心着我。老爸与我在一起的时候比老妈少得多,所以他总是抓不住我现在的喜好。但我曾经喜欢过的那些他都记得。

他会从美国千里迢迢地给我带回来笔杆上画着小熊维尼的圆珠笔和有小熊维尼图案写着一篇题目叫“To My daughter ”的小诗的卡片,因为他记得我小时候很喜欢那只叫维尼的黄色小熊。他记不清哈利·波特的电影出到第几集,却会听到一点儿消息就马上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对于这些礼物和新闻,我会高兴地接受。

即便现在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那只黄色的熊,即便那些新闻我早就听过。一直以来我这样表现似乎只是为了不扫他的兴。现在想一想,老爸的这些举动是为了让我觉得高兴,虽然他一直没有弄清我当前喜欢什么,但是他一点一滴的关心和爱却清清楚楚。

老爸做的饭不好吃,也从没像老妈那样无微不至,但他永远记得在我看书写作业时把电视机调成无声。老爸对于我说的话只是简单评论,但那些只言片语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我现在认同的许多事,都是当时以“不信”“不同意”回应的那些老爸的观点。老爸的一点点关心、一点点智慧,却在我身上变成了极大的投影。

老妈说,你看你和你爸多像,一样固执,一样倔强,连说话口气都一样。我大笑说这就是遗传的力量,但其实心里明白,那都是来自老爸的。

老爸的每一个一点点都那么小,真的只是一点点, 不留神就被我忽略。但每当我停下来想一想,却总能发现它们无处不在。老爸在他看得到的关于我的每个地方都放上了他的一点点。一点点的关心,一点点的影响,一点点的家。

有人说父爱如山,我倒觉得老爸的爱比起山来更像土,与其说是厚重,不如说是细密。如果非要说是山,那么山应是我才对。老爸的一点点,一点点,积土成山,一点点,一点点堆成了我。

我说过我和老爸一样,又固执又倔强,所以我们之间绝不会有“老爸我爱你!”“女儿我爱你!”这样激情澎湃的表白。但我知道,我看得到老爸的每一个一点点,心里装着老爸的每一个一点点。

教师点评：虽然只是对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经历、片段、场景等“一点点”加以记录，作者却让我们看到了点滴琐碎之中承载的爱意，懂得了家人们表达爱、付出爱的方式，知晓了“爱是无数‘一点点’的汇集”，并重新认识和理解了“父爱”——若说“父爱如山”，其实是那么多“一点点”的爱意堆积夯实，成就了“我”为“山；若说“父爱如海”，也是那么多“一点点”的爱意凝结汇聚，成就了“我”为“海”。这样看来，文章实现并“赠予”了我们尤为丰盛的成果，而这同样也是“一点点”发挥了效用：如果没有敏锐的感知、细致的体味、用心的收集、耐心的累积，又何来这样多关于生活、关于父爱的记述呢？“一点点”，是父爱的表现，也是生活的展演；“一点点”，是文章创作的根基，还是小作者珍视、回应与表达爱意的方式；“一点点”，是作者所写下的，也是文章所彰显的，它们是纪念，是价值，是文章、生活和爱都闪闪发亮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