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真的老了。

消瘦模糊的脸是岁月亲吻过的痕迹；两弯深邃的瞳孔浅浅地凹在眼眶里；眉眼间压下去的风华是为我弯下去的腰；先前白皙的手全身而褪染上了柴米油盐的烟火色，指尖被宛若铠甲的茧子紧紧包裹，指痕猖獗得肆意蔓延，有的时候甚至提不起重物。母亲这时总会低头看看自己不甚灵活的手，笑笑说:“人老了，不中用了。”

我不免想起多少个春秋前那个蝉鸣比往年还要聒噪的夏日。母亲总是眯着她那本很明亮的眼睛，白又干净的左手拿着我的暑假作业，右手指着小且密麻的题目，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不时还拿起一旁的答案，和我的答案对着。“你看一下，你这儿是不是做错了哟？”我总会接过作业，看一眼答案，蹙着眉头，说:“哎呀，妈妈，你看跳了，这是下一题的答案！”母亲也是蹙着眉头，感叹道:“我的视力也下降了呀！”

九岁那年暑假，母亲照常给我检查作业。就在我准备小憩一会儿时，母亲突然大吼:“你过来！”我胆怯地小步向前，走到母亲身边，颤抖着身子，望望作业，上面是醒目的红叉，我做错了一道口算题。我撇撇嘴，说:“哦，我拿去改。”倏忽间，母亲的手瞬间收紧，青筋毫无预兆地暴起，手慢慢捏成一个馒头大小的拳头，用力收紧又放开，收紧又放开，如此反复。她猛的抬起了手，似道闪电又疾又快地向我劈来。

那个时候我自然是挨了打的，纵然当时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在母亲的手下也不敢有半点叛逆和骄傲。傲骨是被磨平了，可棱角也从此锋利起来。红掌印打醒了我的傲意，从那以后，我再没敢在母亲的手下做错一道口算题。

母亲的手也曾做出过美味佳肴。什么土豆片、可乐鸡翅、炸鸡腿、红烧狮子头……世间每一道菜似乎都被她做得行云流水，堪称一绝。透过还腾着热气的白烟望去，母亲忙碌的身影若隐若现。在母亲的菜中，总会有股家的味道。

母亲总是于月夜间眯着眼为我缝衣，针起针落毫不含糊，有时稍稍急了，殷红的血就从指尖里渗出来，还叨叨着没事。现在看着那些缝有补丁的衣裳，以前觉得老土，现在看来是母亲的另外一种爱了。

以前母亲总是在厨房里大显身手，为一家人做上美味佳肴。现在母亲只能在客厅里听着她那沙哑的收音机，还喜欢粗着嗓门儿，唱着那跑了十万八千里的调调。偶尔想一展绝活，在厨房里忙活，一双手早就褪去了年轻时的风采，不再娇嫩白皙，取而代之的，是老茧，皱纹，伤口。那手也不像往年那样灵活，由于时间的沉淀与打磨，母亲的手变得有些笨拙了。因为这双手，母亲的菜，色泽也不如往日艳丽诱人；因为这双手，母亲的身影，渐渐被城市的嘈杂湮没了；因为这双手，母亲常哆嗦着手把饭撒了一地……母亲虽然不适合在厨房里忙活了，但她抬手时的一瞥笑，深深烙印在我心上，挥之不去。

“哎呀！又忘记关火啦！”母亲一拍脑门，惊慌失措地叫出声来，佝偻着身子跑去厨房，我听见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后，母亲叹息道:“哎哟，碗又打碎了。”那声音很失望，像一个小孩子丢了风筝一样沮丧，“果然人老了，脑子不灵光，手也不灵活喽！”

“那就让我做你的手吧！”我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手，笨拙地系上围裙，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妈，你尝尝，我做的土豆片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