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世代种茶，到了姥姥这一代也未曾荒废。听老一辈说，姥姥爷爷的爷爷是早年间有名的茶农，制的茶口味一绝。那时一份说不出的神秘敬仰，从幼年姥姥心间埋藏下来。

寒食过，雨云消，又是一年采茶季。依稀记得，儿时随姥姥一同上山采茶。

说是采茶，不如说是“偷”茶，扯下签帽，钻进山头，睡到日晒三竿。待到太阳落下山，便伸伸懒腰一一向张姨家讨点叶，管李婶家要点茶。有时，小伙伴们也会三五成群揪着我的耳朵将我“绑”到姥姥那。而此时姥娃总会菀尔一笑却又帮着我向他们求饶，这才作罢。姥姥便又眼疾手快地摄取着新叶芽实明明是那么错落不齐，在姥姥手里却像变戏法儿似的一抓一个准。

姥姥制的茶是一种经柴火稍稍熏烤的茶。茶采下来，用水冲洗干净，晾干，架起锅子，在热废适中的锅里用手将茶叶团转，打散，再团转再打散……杀青，初揉，渥堆，复揉，烘焙。一道道工序下来，叶片渐渐揉成了根根卷曲的“纸捻子”，姥姥的手也由原本的细腻平滑变得乌黑粗糙。焙干后的茶叶用牛皮纸包好，缠上麻绳挂在灶房里的房梁上，就这样任柴火烟气缭绕。

姥姥偶尔出神地抬起头，凝望着升起的一阵阵烟。

撮一茶叶，用沸水冲泡，看它在橙黄汤色中蜷缩、伸展、升腾、翻转、沉降。我问姥姥，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复杂的工序。姥姥笑而不语，却忽而定定的看着我：“人的一辈子就像茶，总要经历一些高温，一些揉搓。”多年之后，我才知晓姥姥真正想要传达的意愿。

“江山不逐寒潮晚，陵墓犹含古木春。”

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柴门，仿佛又见姥姥那张慈爱端详的脸，又见那佝偻着身躯添置柴火的背影，还有那牛皮纸包好的烟茶。忽然想起那首：一盏烟茶品人生，半卷闲书观古今。春风拂去凡尘事，细雨正好润禅心。

雨停了，走出柴门，空气中又飘来了淡淡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