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丝总沾着毛衣的线头。姥姥织针时总爱坐在阳台上那把藤椅里,灰白的发髻和米色毛线融成一团温柔的云。我常趴在她膝头数竹针的起落,看线团像雪球般越滚越小。
"姥姥,等我考上重点中学,您教我织围巾吧。"我总这样说。她布满皱纹的眼角便漾开笑纹:"好,好。等秋天银杏黄了,咱们去挑最软和的毛线。"可她总在织我的毛衣,织完一件又一件,把四季都织进密密的针脚里。
去年深冬,我捧着月考前十的奖状冲进病房时,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尖发酸。姥姥的手背上爬满青紫色的针孔,却仍固执地要去摸床头的毛线篮。"不赶工了,"我把她的手塞回被窝,"等春天到了,咱们慢慢织。"她眼里的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对,春天的线团才暖和。"
后来收拾遗物时,我在她枕下发现一沓信。最上面那封写着我的小名,信纸上有深浅不一的褶皱,像是被泪水反复洇开。"囡囡今天穿的蓝毛衣又短了,得给她织新的......"姥姥的字迹歪歪扭扭爬满三页,最后一行凝固成颤抖的墨点:"好想听她亲口说句'姥姥我爱你'。"
窗外的银杏叶又开始泛黄,毛线店新到了藕荷色的羊绒线。我坐在阳台藤椅上笨拙地摆弄织针,线团忽然滚到脚边——那里还留着姥姥常穿的棉拖鞋。春风掠过脖颈未完工的围巾,恍惚又听见那个总被咽回去的回答:"姥姥,我真的好爱您。"
原来有些话像春天的种子,埋得太深就会错过花期。现在我对着照片里微笑的老人认真地说,一遍又一遍,直到泪水把毛线浸得温温热热,像是拥住了永远留在毛衣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