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心底蒙着一层阴霾，那是我对死亡的畏惧。

是我太小不懂事，还是我不在意所以毫无察觉？奶奶居然已经如此虚弱了。这一切就像是上天安排好了一样，先是奶奶与爷爷吵架后出走到姑姑家，而后奶奶说身体不舒服就查出了病。或许不是恰巧，病情可能很早就开始了，只不过谁也没发现，直到一场争吵点燃了一切。

奶奶刚住院时，我去看过她。那时奶奶掇了条长凳，静静地坐在中间直直望向远方，凳子两边空荡荡的。

病症查出后，奶奶自然被接回来。不过短短一周，奶奶竟颓老得这么快。之前，奶奶还是那个能背我到山脚下不带歇的靠山。那时，她用她的大锄头，我用我的小锄头，一起翻土播种。如今，她每天坐在藤椅上，歪着脑袋晒太阳。爷爷和爸爸谁都不再和奶奶大声说话。我想过去看看奶奶，围着她转转。但妈妈一直拉住我，告诫我：“不要过去吵到奶奶，奶奶身体已经很不舒服了。”我看看奶奶，就像块木头，却是木头永不及的疲态。那一年的冬天和来年的春天，都是静悄悄的，小心翼翼的。

随着病情恶化，奶奶终究逃不过在病床上接受治疗的命运。那些消失了的力气似乎回到奶奶身上，奶奶戴着氧气罩拼命歪头，“呜呜呜”地发出奇怪声。妈妈和姑姑告诉我，奶奶让我到她身边去。

在医院的最后几天，她真的是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一颗樱桃都能成为她病危的罪魁祸首。奶奶是在家里走的。那晚，只有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守在奶奶身边。妈妈上来了，表情很凝重，只一句话：“奶奶走了，晨熠……”说完，她的眼眶霎时红了。我什么准备也没有，我知道死亡的存在吗？我是知道的，但我从未想过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奶奶查出疾病的时候我没有哭；奶奶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时我没有哭；奶奶病危的时候我没有哭；奶奶去世的那个晚上我也没有哭；即使是在奶奶的葬礼上，我还是没有哭。可我在一段时间后的好多个晚上，一个人窝在被子里，偷偷地、闷闷地哭。

我仍能清晰记得在殡仪馆的情景。“轰轰”的声音，我知道，和我隔一道墙的铁箱里是正在被火化的奶奶。我一直愿意相信奶奶的意识还在，她能感觉到被火焚烧的痛苦。殡仪馆、火化场，我从未如此抗拒、厌恶、仇恨一个地方。

那晚，为了迫使自己不要再想起这事，我拣了本书看。《可爱的骨头》，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不曾见过沾染死亡气息的词还能与可爱搭得上边。我却被这本书触动了。“我死之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就像绵延可爱的骨头，把大家紧密联结在一起。我终于开始认清，没有我，他们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犹如身体中的骨骼，尽管有时会有缺失，但在不可知的未来终将长出新的骨干，重新变得圆满完美”。

原来奶奶就是我缺失的那根骨头，伤口会愈合，骨骼会重新连接。死亡会留下伤疤，但不会留下永久的创伤。正是因为有生老病死，才能时刻提醒我，我们真实地活着。

合上书，看了看闹钟，正好归至零时，是崭新的一天，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