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园小区西侧的梧桐树影刚爬上二楼窗台,"沪上笼香"的玻璃橱窗便腾起白雾。我数着第三十六个竹蒸笼掀开的瞬间,梁燕梅阿姨正扶着老花镜在隔壁桌研究醋碟与姜丝的黄金比例,王珍秀叔叔的毛笔字还没干透,案头却已摆上了打包的藤箱。
头笼屉总要留给最矜贵的那笼蟹粉汤包。竹屉掀开时,十六只褶子如同白莲绽放,薄皮透出蟹油的琥珀光。指尖轻捏收拢的刹那,能感受到汤汁在面皮下流转的重量,像捧着一捧凝固的月光。
"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奶奶的话总在齿间发烫的瞬间浮现。咬破的皮绽成花瓣,滚烫的汤汁便乘着蒸汽涌入口腔,蟹黄的醇厚混着皮冻的清甜,如同咬破了清晨的露珠。隔壁桌的小女孩学着父母的样,把姜丝裹进蘸醋的面皮,粉嫩的指尖沾了芝麻,倒像撒了星星的银河。
当吃到第七只时,王珍秀叔叔突然起身指向柜台:"新到的酒酿圆子!"他说话时嘴角的蟹黄若隐若现,让我想起去年中秋,他也这般急切地分享最后一块鲜肉月饼。我舀起一勺淋着桂花蜜的圆子,甜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落,却撞上了未散的汤汁鲜香,在胃里酿成微醺的江南烟雨。
临走时梁姨在打包袋里塞了包姜茶,"解腻的"。暮色漫过梧桐叶的间隙,我捧着尚有余温的纸袋穿过门禁,街角卖栀子花的老奶奶忽然喊住我:"丫头,尝尝这个?"她布满皱纹的手递来半块混着葱油的烧麦,蒸腾的热气里,整条街的灯火都浸在食物的温度里。
此刻衣襟沾着的蟹黄,比任何晚霞都更明亮。或许所谓乡愁,不过是某个蒸笼掀开时,汤汁在舌尖迸裂的那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