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西边有座雀道山,不高,却陡。山脚下住着老张头,六十多岁,独居。他有个怪癖,每天清晨都要背着一袋小米上山,撒在那些歪脖子老松树下。我初见他时,只觉得这老头古怪。
去年寒假,我为了完成学校的社会实践报告,决定去雀道山采集些植物标本。那是个阴冷的早晨,山雾未散,老张头已经佝偻着背往山上爬了。他的布鞋踩在结霜的石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时不时停下来喘气,白雾从嘴里呼出来,又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
半山腰有块突出的岩石,老张头在那里坐下歇脚。我趁机上前搭话:"大爷,您天天背米上山做什么?"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把小米给我看:"喂麻雀啊。这山上的麻雀,都认得我哩。"
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树枝上确实停着不少麻雀,褐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它们不怕人,有几只甚至蹦到老张头脚边,啄食他撒落的米粒。老张头笑了,皱纹像山上的沟壑一样舒展开来:"三十年前,我老伴走的那天,就是在这块石头边上,看见一群麻雀打架,有只小的被挤下来了。"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岩石表面,那里刻着几个已经模糊的字:"张王氏栖雀处"。我蹲下身,发现石缝里还嵌着几片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轻轻颤动。
"她临走前说,要我替她照看这些雀儿。"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个旧铁盒,里面整齐地码着晒干的小米,"冬天山里食物少,它们等着我呢。"
那天之后,我常去雀道山。发现老张头不仅喂麻雀,还在山路上绑了草绳防滑,给游客指路,清理垃圾。山上的环卫工告诉我,老张头退休前是县中学的生物老师,老伴去世后,就把退休金都拿来买鸟食了。
春节前,我去给老张头送年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他正往一个个小布袋里装米,桌上摆着二十多个这样的布袋。"这是......"我问。他头也不抬:"腊月二十八了,得给山上的雀儿备足过年粮。"
我突然想起标本还没做完,赶在开学前又去了趟雀道山。雪后的山路难走,却在半道听见熟悉的"啾啾"声。一群麻雀围着雪地里插着的小木棍打转,每根木棍顶上都绑着个小布袋,米粒从破洞漏出来,在雪地上撒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山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我却觉得眼眶发热。原来这世上最深的思念,可以化作一把小米,日复一日地撒在寂寞的山道上。老张头用三十年光阴,在雀道山上写下了最长情的情书,收信人是永远停在某个清晨的妻子,而邮差是那些永远不知疲倦的麻雀。
下山时,我看见老张头又在往山上爬。他的身影在雪地里很小,很小,却把整座雀道山都装进了心里。那些麻雀跟在他身后飞着,像一串会唱歌的省略号,诉说着人间最朴素也最恒久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