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肥美的鲫鱼,
破开银白色的铠甲,
割舍那些骑兵专属的侠肝义胆,
菜油为他加冠,
披上象征帝王的金缕,
再献上娇饰的黄玉(姜)、翠珠(葱)。
然而,
新王并不安生。
它在油锅里反抗,意志坚定,烈火中喘息,
到死后,头和尾还是高傲的,两边打挺。
品尝这道炸鱼,算是对一个死骑崇高的敬意,
而那位功成名就的主厨总是微笑地看着我满嘴流油,
那个人,是我的姥姥。
她在筵席的尾声,将竹筷向那焦黄的残骸进军。
“妈,鱼骨头不要了,说了几回,您消化不好。”
姥姥楞了,妈妈的谗言似无形的鞭,
遏制了两名敌手的最后诀别。
姥姥炸了一辈子的鱼,
年轻时吃炸鱼,长大后学炸鱼,老了后做炸鱼,
她并不是喜欢吃鱼,而是习惯了与鱼作战。
她把旁边一碟鱼炸过后的花生翻来覆去,
筷子咸了,才舍得放开……
夜半,
我去厨房偷食时,偶然看见姥姥正倚在饭堂的昏黑里,
面对一盘雪葬的鱼骨,就是白天那盘,
她用筷子奋力地捣着,
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艰辛都打到骨髓里。
然后,木木地塞进嘴里。
咀嚼,皱眉,咀嚼,皱眉,像是一只偷腥的老猫吧唧嘴,
那才是两个硬骨头的老对手,最后的较量。
姥姥炸鱼从不放水,鱼骨都是拼命的嚼。
她的半生都在用唇语在解读:
灶火参杂水的灵魂,骨里安葬鱼的自尊。
人的一生,总需要一个对手,能与你对抗一生,
他们似朋友般值得尊重……